刘宸狗

还好有个理想。

贾老板与夏角儿

“贾老板,晕过烟吗?”

“烟没晕过,倒是晕过你。”

  东北。

  “你说这锦州城夜夜灯火通明,它就不累吗?”小夏穿着修身旗袍站在阳台吹冷风。

  “活着就没有不累的,角儿咱就别操心别人家事了,再吹会风您这嗓子明天就开不了张了。”小厮在旁边急的满头是汗。

  小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裹紧披肩“不能开张到也好,省着我赔着笑脸赚着这档子钱。”话是这么说,但小夏还是进了屋。

  “小夏!我的角儿诶!您可来了!”吴老板的调门真高,离老远震得小夏耳朵疼。

 

  “哟,这不吴老板吗。上次还说不识得夏字,现在都亲自来接我了,我夏某人可真有面子啊。”小夏心里恶心得紧,忍不住拿话扫了他两番。

  吴老板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脸皮这种莫须有的东西早在他出生时候就被接生婆连着脐带扔了喂狗了。他堆出一脸笑“我的角儿诶,今儿得亏是您卖我吴某人面子肯来这儿,不然真不知道找谁才能撑得住场面。”

  小厮清了清嗓子“怎么?今儿是有大来头?张家当家的来了?”

  吴老板连忙摆手“可不敢胡说!那张家是谁都能说的吗!是一位加拿大商人,不瞒您说,我最烦跟洋鬼子打交道,一肚子花花肠子。”

  “哟,这感情好,您讨厌洋鬼子我家角儿就不烦是吧。我看您啊,这买卖也到头了。”小厮嗤了一声。

  小夏拍了一下小厮,笑着说“怕什么,我小夏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今天不能砸了咱家招牌,也不能砸了吴老板的名声不是。”

  要不外界都说小夏是老天爷赏饭吃,这把嗓子带着笑愣是把吴老板听的晕头转向,脸上的笑又猥琐了几分。小厮见不得别人对他家角儿轻薄,朝着吴老板狠啐了一口就带着自家角儿进了富丽堂皇的吴家地盘。

  小夏上台之后看了一眼台下,只有贾老板一个人正正当当的坐在前面。他举起手中的茶碗,冲小夏点头示意。小夏向贾老板点点头,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檀口轻启,唱出了今晚的第一句。

  贾老板是外籍人,咿咿呀呀的小曲也听不太懂,只是合着节拍轻拍手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一曲罢,小夏行礼欲下台却被贾老板叫住,“姑娘贵姓。”汉语标准到让小夏以为他是本地人。

  “我没有名字,花名小夏。”小夏停下脚步平视着贾老板。“您呢。”

  贾老板走上前“外国人的名字对于你们来说太过花哨,他们都叫我贾老板。”身上淡淡木质香味很好闻。

  小夏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不怕也没什么想法,她只是惊讶贾老板的汉语水平。

  贾老板好像看出她心中所想,笑了笑“我之前在中国住过一段时间,不过是在上海。所以中文很好。”

  小夏像是被他的笑迷了眼, 直盯着他棕色的眼睛不肯挪开。

  贾老板站直任她瞧,低声问“你刚才那出戏叫什么。”

  小夏惊得脸通红“评戏,败子回头。”扔下这两句就逃似的下了台,可偏偏贾老板还在后面高声喊“小夏!你名字很好听!”风都是带着笑的。

  胭脂粉好比那迷人的药,蜜糖嘴好比那把杀人的刀。

  贾老板在车上轻声唱着这两句,惹的司机不住透过后视镜看他“贾老板,今天心情很好啊。”

  “确实很好,我有些期待夏天了。”

  “哎哟角儿,吴老板刚说要让您一直在这儿演,直到贾老板事成回去。”小厮看到自家角儿下了场连忙倒茶。

  小夏点点头“到手的钱不挣那是傻子,快帮我把妆面卸了。”只字未提刚才。

  锦州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大在一眼望不到边,小在没有回音。小夏躺在那张红木床上看天花板,寻思着明天唱哪出戏,快睡着了也没寻思出到底唱什么。

  小夏在锦州城不太受待见,京剧最盛行的时候她改行唱了京剧,唱了两天半又撂挑子不干唱回了老本行评戏。要不说人家祖师爷赏了满汉全席,就那把好嗓子听了男人为她卖命女人为她癫狂。可背地里没人愿意亲近她,说她成角儿了看不上小人物,说她品行不当与各家老板交好,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流言蜚语之所以叫流言蜚语就是因为他无处考证却又有人奉为真理。

  第二天贾老板如期而至,台下这回不再是他一人了,今天外面挂上了水牌子,锦州城吴老板戏园子一票难求。吴老板的意思贾老板清楚得很,昨天让您包场是礼貌,可今天再让您有戏听就是我吴老板的能耐了。

  今天唱的是乾坤带,底下叫好声从未歇过。小厮在后台听着冲破房顶的叫好声笑的一脸褶子“瞧瞧瞧瞧,什么叫角儿!”

  并非是儿臣以小犯上,有一辈古人也做比方。楚庄王有道施仁政,四境安清守封疆。

  “小夏姑娘,能不能交个朋友。”贾老板堵在后台不动换。

  小夏看他那样直接乐出了声“你说你一洋鬼子怎么比我这中国人还讲礼仪,不累吗。”说完上手从他兜里掏出了烟。

  贾老板西装革履的不好轻浮,只是等着小夏的下一步动作。

  火柴划过呲的一声,小夏把嘴里的烟凑近点燃了一颗。她熟练的吐了口烟“贾老板,烟不错。”

  贾老板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拿了下来“烟是不错,可角儿是要靠嗓子吃饭的。”

  小夏也没挣扎,她抬眸看着贾老板“贾老板,晕过烟吗?”

  贾老板笑笑“烟没晕过,倒是晕过你。”

  还记得早年间有这么句古话,没有君子不养艺人。

  小夏被贾老板养着了,锦州城轰动一时。

  “贾老板,您说吴老板能不能撕了我。人家再怎么狼心狗肺好歹也是占着半个锦州城呢。”小夏坐在沙发上轻哼着小曲。

  贾老板没理她,只是给她斟了杯茶水“您养养嗓子吧,晚上还出戏呢。今天唱什么。”

  “唱花为媒,好歹跟你一场咱得让锦州城都知道知道。”小夏眉梢都带着喜气。

  “美天仙比她丑 嫦娥见她也害羞 年轻的人爱不够”

   这出花为媒贾老板是坐在后台听完的,小厮小声跟贾老板说着话“您知道刚才那句是哪出吗?”

  贾老板摇摇头“不知道。”

  小厮嘿嘿一笑“这叫洞房赞。嘿嘿,好一个俊俏的女子啊!”

  一曲唱罢同是满堂喝彩,小夏飞似的到了后台,小厮想着法的拿话揶揄她“哎哟我的角儿,可慢着点,这贾老板也不能走了不是。”

   “去!哪都有你!”小夏怼起自家人从不留情。

   “小夏姑娘,我们吴老板找您。”戏园子的小孩来后台叫着人。

  小夏的妆面还没卸,头也不回地说“你告诉他等会,我这妆面没卸呢。”

  小孩挺为难“可,可我们老板说您要不马上去我,我就得挨打。”

  小夏把小孩揽过来“你就在这呆着,我看谁敢打你。”说完就不紧不慢地卸着妆面,完全不顾小孩要急哭了。

  小夏把妆面卸的干干净净才慢悠悠的去找吴老板,临走前还跟贾老板腻歪了一会。小厮安慰着满脸泪的小孩“放心,我们角儿说话算话,不让你挨打就是不让你挨打。依我看啊,今天吴老板可真是小刀剌屁股,开眼了。”

  这句算不得高雅的俏皮话愣是把周围的小姑娘都逗脸红了,再看我们贾老板耳根子都透着红。小厮也觉得尴尬,挥挥手“嗐,就一粗人,大家别在意。”

  那头吴老板戴着眼镜生得一副禽兽样,一见小夏乐的不见眼“咱们锦州名角儿可算来了,是不是那小孩不出活,我可得教育教育他!”

  小夏站在原地不动“有事说事吴老板,咱们也不是熟人,快别叙旧了。”

  吴老板大概也没遇到这种硬角色,干笑了两声“我这不是跟您一见如故吗,我给您做了几副行头,您赏个脸看看?”

  小夏不傻,说破大天来就算她缺行头也该是贾老板送她,更何况她不缺行头。“不了,夏某人不缺行头。”

  “吴老板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脸色怎么难看。”贾老板在车上终于憋不住了。

  小夏笑了一下“中国有句古话听过吗,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是那戏子,吴老板就是那婊子。”

 

  贾老板轻握住小夏的手“你不是戏子,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小夏看着窗外,突然觉得锦州城没那么冷了。

  贾老板还有四天就要回加拿大了,小夏心里明白俩人缘分就到这了,小厮之前就劝过她“您说您就因为这半个月就把自己这半辈子都赔进去,您值吗?”

 

  小夏没搭理他,小厮心里明镜似的“您啊,就倔吧,我看他走了之后您在锦州城怎么立脚!”

  “之前怎么立现在就怎么立呗。”小夏说话底气很足。

  “嚯,您真有能耐。之前您是黄花大闺女,现在您可跟了贾老板了。我看以后谁家大富商能使劲捧您。”小厮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

  “没人捧就不唱了,吃老本都能撑死咱俩!”小夏把门打开“出去,滚出去,看你就心烦。”

  之前给小夏传话那小孩让她带出了戏园子养在家里,到底是戏园子泡起来的,随便唱一句都比旁人好听。贾老板总是拿块糖哄她唱照花台,小孩憋着笑“贾老板!那不是评戏,那是北京小调!”

 

  贾老板根本不管“快唱!”

  还没等小孩开口,戏园子那边就出事了,说是吴老板把小夏的水牌子临时撤了,小厮当着街就给吴老板劈头盖脸一顿骂。

  贾老板坐着车赶过去的时候小夏正站在中间看俩人吵架,场面太过于混乱贾老板根本挤不进去,眼看着吴老板那脏手要伸向小夏,情急之下贾老板亲信放了枪。

  一枪出来全静了,小夏被吓傻了,到底是小厮机灵,他拉着自家角儿就往车上钻“开车!”

  快到家的时候小夏才缓过来“你疯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就敢当大街上放枪?你当那张家当家的是傻子吗!”

 

  贾老板搂着小夏“你放松,出事我担着,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保你。”

 

  小厮在一旁牙都要酸掉了“哎哎,等会吧,这还没怀呢。”

  小夏在家呆了三四天,就为避风头。可贾老板就不一样了,天天去外面遛弯,变着花样的给小夏带好吃的好玩的。

  “小夏,我会唱照花台了,我给你唱啊!”那天晚上贾老板特别兴奋的喊着小夏。

  一呀嘛更儿里呀,月了影儿照花台。

  秋香姐定下了计,她说晚巴晌来。

  牡丹亭前我们多恩爱,但愿得鸾凤早早配和谐,

  左等也不来呀,右等也不来,

  唐解元望苍天,止不住的好伤怀,

  贾老板唱的挺好,小夏听完半天也没说话。贾老板以为她生气了,正当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小夏突然开口“你知道但愿得鸾凤早早配和谐什么意思吗?”

  吴家戏园子。

  “吴老板,挺大能耐啊,半个锦州城都是您的啊。您把我林某人放哪了?”林嘉南把玩着手里的核桃。

  吴老板吓得汗都出来了,磕磕巴巴什么也没说出来。

  “您也忒不是人了,那刘家小姐才多大啊,您就给办了?馨凤楼养着那位知道吗?家里那位知道吗?”林嘉南轻轻的说着吴老板近些年干的缺德事。

  吴老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林老板,林老板,您,您可……”

  林嘉南看都没看,摆摆手“留着跟阎王爷说去吧。”

  贾老板的事办完了,算了算也该回去了。临行当天小夏撑着脸一直在笑,贾老板拍拍她的头“愣着干嘛,跟我一起走啊。”

  上海。

  “人情冷暖凭空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

  小夏一共就唱了两天半的京剧,贾老板赶个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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